现在有了新线索,丁珊珊必须找,哪怕丁珊珊和本案无关。
一个离家出走的初中女孩,几年后回到陵城找朋友借钱,而且还有点着急,无果后会发生什么,很难说。
作为警察,要主动去挖掘犯罪隐患。
...
韩凌推开车门,脚刚落地就踉跄了一下,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刮擦声。他抬手抹了把脸,胡茬扎手,眼窝深陷,像是被人抽走了三天的精气神。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瞳孔里烧着一股没散尽的火——不是暴怒,是后怕,是劫后余生的虚脱,更是被现实狠狠扇了一耳光之后的清醒。
车窗摇下一半,孙晴夹着烟的手搭在窗沿上,烟灰积了半截也没弹:“别急着找她。先洗个澡,刮刮胡子,换身衣服。你现在这副样子,去见谁都是给人添堵。”
韩凌站在原地没动,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孙队……她知道吗?”
“知道什么?”孙晴吐出一缕青白的烟,“知道你进去是因为她?还是知道黄序用谅解书逼你签那份协议?又或者,知道你蹲看守所那天,她正跟宋虹在咖啡馆谈‘以后怎么相处’?”
韩凌猛地抬头,目光直刺过来,像刀子刮过玻璃。
孙晴没躲,指尖轻轻一弹,烟灰簌簌落下:“冯玲玲查的。宋虹前天约的她,地点在梧桐路那家‘半亩田’。点了两杯热美式,坐了四十三分钟。监控拍到宋虹走的时候,把一张折叠的A4纸推过去,孙晴没接,但看了。纸角印着京华大学法学院的信纸水印——她去年实习单位的抬头。”
韩凌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点火苗倏地灭了,只剩下灰烬底下闷烧的余温。
“她没拒绝。”孙晴平静地补了一句,“但也没答应。”
韩凌忽然笑了,笑得肩膀抖,笑得眼角发红:“她连拒绝都不肯当面说?”
“她怕你看见她动摇。”孙晴熄了烟,“也怕你看见她……其实早就在等一个台阶下。”
韩凌怔住。
风从街角卷来,带着初夏的燥热和梧桐叶的微涩气息。他低头看着自己沾着泥点的球鞋鞋尖,想起大二那年冬天,孙晴第一次给他织围巾。毛线是浅灰色的,针脚歪斜,收尾处还打了两个死结。她递过来时耳尖通红,说“织坏了,凑合戴”。他围上后呵出一口白气,笑着说“丑死了”,却一整个寒假都没摘下来。
那时的孙晴,会因为他说一句“冷”就翻箱倒柜找出最厚的毛毯;会记得他不吃香菜,点外卖永远备注“不要香菜,谢谢”;会在他发烧到39度还坚持改论文时,凌晨两点拎着退烧药和粥敲开他宿舍门,站门口不肯进来,只把保温桶塞给他,说“快喝,凉了药效打折扣”。
可现在,她连一张纸都懒得亲手递。
“孙队,”韩凌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撕碎,“她是不是……早就知道宋虹给我下药的事?”
孙晴沉默了几秒,才缓缓点头:“冯玲玲查到,宋虹被传唤当天,孙晴的手机搜索记录里有‘江科大保研资格撤销流程’‘推免生资格申诉时限’‘京华大学法学院纪律处分条例’——全是当天凌晨三点十七分搜的。她没问宋虹,也没问你,查的是制度,是规则,是……怎么合法地把你从那个烂泥坑里捞出来,又不沾一身腥。”
韩凌喉咙发紧,想说话,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她知道你不想认怂,更不想靠女人脱罪。”孙晴看着他,“所以她选了最笨的办法:让宋虹自己烂。宋虹越慌,越想撇清,就越容易露出马脚。她赌宋虹不敢真去告你——告了,她自己也得坐牢。赌赢了。可她没料到,黄序会拿谅解书当杠杆,撬你签那份协议。”
韩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她……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就不是韩凌了。”孙晴启动车子,引擎低鸣,“她说过,她喜欢的那个韩凌,是敢在实验室通宵七十二小时只为复现一个数据偏差的韩凌,是敢为了一条流浪狗挡下醉驾司机方向盘的韩凌,是哪怕被全系老师骂‘不懂规矩’也要坚持举报导师学术造假的韩凌。不是那个……需要靠女人替他擦屁股的废物。”
车开出去二十米,韩凌突然转身往回跑。
孙晴没按喇叭,只是降下车窗,喊了一声:“韩凌!”
韩凌脚步一顿,没回头,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她今天下午三点,去京华法学院参加模拟法庭辩论赛。辩题是——《性同意权边界中主观认知与客观行为的司法认定》。”孙晴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她做控方主辩。对手,是宋虹的本科师妹。”
韩凌站在原地,风吹乱他额前的碎发。他慢慢抬起手,抹掉眼角那点湿意,然后迈开步子,朝着地铁站方向疾步走去。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奔跑。西装外套甩在臂弯,衬衫第二颗扣子崩开了,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淡粉色的旧疤——那是大三爬教学楼天台修监控时摔的。
地铁站口人流如织。他刷卡进闸,刷卡机发出“嘀”的轻响,像一声迟来的叩门声。
三号线上,他挤在早高峰的人潮里,后背紧贴冰冷的金属扶手。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冯玲玲发来的消息:“韩哥,孙晴姐今早八点去了京华校医院。挂了妇科门诊。医生开了三盒药,处方单写着‘应激性月经紊乱’。她没让护士叫号,自己在走廊长椅坐了四十分钟,看完药盒说明才走。”
韩凌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点下去回复。
车厢广播报站:“下一站,京华大学站。”
他抬起头,透过车窗玻璃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头发凌乱,眼下青黑,衬衫领口歪斜,可眼神是亮的,像淬过火的钢。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陌生号码,短信只有六个字:“我在三号出口等你。”
没有落款。
韩凌攥紧手机,指腹摩挲着冰凉的屏幕边缘,仿佛能触到那六个字背后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他没回,只是把手机翻转过来,屏息凝神,盯着玻璃映出的自己。直到列车缓缓停稳,车门“嗤”一声打开,人群涌动,他才抬脚迈出车厢。
三号出口外,阳光刺眼。
梧桐树荫下,孙晴穿着剪裁利落的藏青色西装裙,长发挽成低髻,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她没看手机,目光落在远处校门牌坊上,侧脸线条比从前更冷硬,可当韩凌走近时,她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韩凌在她面前站定,呼吸微促,喉结滚动:“药……我帮你拿着。”
孙晴没说话,把纸袋递过去。韩凌接过,指尖无意擦过她手背,温度微凉。
纸袋里除了药盒,还有两张票——京华大礼堂今晚八点的话剧《罗密欧与朱丽叶》。学生票,座位连号,第三排十五、十六座。
韩凌捏着票根,纸边被汗浸得微微发软。
“宋虹没去听。”孙晴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他心上,“她坐在后排。我看见她了。”
韩凌点头,没问她为什么知道。
“韩凌。”孙晴忽然叫他全名,目光直直迎上他的,“你记住,我不是在原谅你。我只是……不想让你变成我最讨厌的那种人。”
韩凌胸口一窒,像被重锤击中。
“那种人?”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以为全世界都欠他一个解释,却从不问自己有没有资格要这个解释的人。”孙晴转身走向校门,高跟鞋敲击地面,声音清脆而坚定,“走吧。今天晚上,你坐十五号位。我坐十六号。中间留一个空座——给那个还没学会好好说‘对不起’的韩凌。”
韩凌没动,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融进梧桐树影里,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无声无息,却再也无法忽视。
他低头,展开那张学生票。票面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纪念版,凭票可兑换玫瑰一支。”
售票窗口旁,一束新鲜的红玫瑰静静躺在玻璃柜里,花瓣饱满,茎秆挺拔,每一片都反射着正午的阳光,亮得灼人。
韩凌伸手,指尖悬在玻璃上方一厘米处,没碰。
他知道,有些东西,比玫瑰更难摘,比道歉更难说,比谅解更难给。
可他还是站在了那里,像一尊固执的雕像,等着风把答案吹过来。
风来了。
带着梧桐叶的微涩,带着京华大道上匆匆行人的气息,带着三号出口外所有未曾启齿的、滚烫的、沉默的夏天。
他忽然明白,自己从来不是被原谅的那个。
他只是,终于被允许,重新开始学习怎么爱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