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回来的时候已是半夜。
那个男人满身酒气地站在院子里拍门,奶奶帮他开门后,他几乎一头栽在地上。
「我没醉。」
他嚷嚷着,扶着墙从门口一路跌到楼梯前。
我站在楼梯上看他像一摊烂泥一样手脚并用往上爬。他发现我在看他,红着眼骂了句小兔崽子。
他抬手就想打我,就像他之前十几年一直做的那样。以前一直是夏炎在应付酒鬼状态下的爸爸,可是现在只有我了。
只有我了。
我平静地看着他。
「能耐了小崽子。」男人讪讪地放下手,似乎觉得不妥,他一拳锤在墙上,动作软绵无力。常年的劳累和严重的胃病已经拖垮了他的身子,他已经打不动我了。况且逐渐老去的他需要为自己找一个后路,只有一个孩子的离异男人似乎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
说来可笑,十几年的打骂之后,我居然感受到了「父爱」。
人总是会变的。
当然,我觉得这和夏炎悍不畏死的模样和在街头斗殴里学到的打架技巧似乎也有一定关系。
夏林,打架和应付老爹就交给我吧。乖,好好学习。
话说得那么好听,干架被警察叫住的时候就不要把我推出来啊!
路过的时候爸爸一个踉跄,我皱眉扶住他,爸爸冷哼一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胡乱塞给我。
你前几天托我保管的东西。他喷着酒气说。
信封上写着「夏林启」。
信封里没有信,只有一个短小的塑料改锥,改锥上裹着一张便利贴,我把便利贴摊平。
「真凶在背后。」
我把改锥翻来覆去看了有好一会儿,目光突然飘向桌上的相框,我把相框扣在桌上,查看它的背面。
木相框的背面是四个小小的螺丝孔。
真凶在背后。
是这个意思吗?我很快卸下了相框后背,一把钥匙从相框里掉了出来。我收好钥匙,顺手把泛黄的照片翻到背面,照片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日期。
摄于 xx 年 2 月。
那是我出生后的第三年。
奶奶戴上老花眼镜接过照片。
哦,真是怀念……假小子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奶奶笑眯眯地说,他们是把你当男孩养的,你总是和那些男孩在一起疯玩,掏鸟蛋,挖虫子,烤地瓜……你哥当年都比你文静。我还很担心你会被带坏,没个女孩子的样子……
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清了。我感觉心房里一处空落落的地方突然跳了一下。我突然知道为什么他总是强调自己是哥哥了。
因为先有的夏炎,再有的夏林。
我才是他的副人格。
他制造了一个会杀死他的凶手。
作为替代品出生的他怨恨这个世界吗?察觉到自己不正常的他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开始否认自我,创造出一个「正常」的夏林?他醒来的时候看到自己的身体会不会觉得荒谬?
这样对所有人都好。我听到自己说。他是被困在女孩身体里的男孩,他粗俗,暴躁,喜爱一切女孩不该喜欢的东西。这个世界只需要一个夏林,不需要第二个夏炎。
我用钥匙打开了他的箱子。
我们各有一个箱子,箱子里锁着我们不想让对方知道的秘密。
我的箱子里放着我写过的情书,最爱的歌词,闪闪发光的水晶球和写了一半的小说……
他的箱子里是几十本漫画,扎成一捆的游戏卡牌,认真地做了分镜的漫画手稿,扭蛋和小玩具,网吧卡以及从我那忽悠过去的压岁钱……
我翻拣着箱里的东西,注意到箱底上写着三行字。
大侦探夏林小姐,恭喜破案。
我玩得很开心。
以后的路,只能你一个人走了。
我一直坚持写日记。
但是再没有人会在我的日记下陪我一起吐槽老师,或者得意洋洋地向我剧透最近刚追的电视剧。我的作业本上也再没有了表情夸张动作鬼畜的大头小人。
我想他不会再回来了。
他悄无声息地从我的生活里退去,我再也找不回他的踪迹。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换了一个日记本。
我有了新的朋友,新的老师,新的可以填满我空缺心房的事物。
只是冬天来的时候,我偶尔会怀念一个死了两年的男孩和一个早夭的兄长。